我跑到三班门口时,早读铃已经停了四分钟。
进教学楼前,我从门口那棵桂花树下面穿过去。台阶上落着一层细碎的黄白色花瓣,嵌在砖缝里,鞋底踩上去滑了一下。我扶住旁边的墙站稳,进楼便往西侧楼梯冲。书包里的铅笔盒跟着一路撞响,我两级台阶并成一级,跑上二楼。
三班在走廊最西端。刚转过弯,我就看见教室门口站着三个人。
王美丽正和年级主任杜明海说话,怀里抱着一只档案袋。旁边站着个没见过的女生,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胸口,书包搭在一边肩上,手里还提着一只装书的帆布袋。
我脚步慢了一下,立刻低下头,想趁王美丽还在交接材料,从她旁边溜进教室。
“王杰。”
我只好停下来。
王美丽低头看了一眼腕表,声音不高:“我昨天说今天要早到,七个人的材料还要再核一遍,你是一点没听进去。”
“路上有点——”
“每次都有点。”她抬眼看着我,眉头很轻地压了一下,“整改旗还挂在门口,你还非得赶着给班里添一笔。”
那面蓝色整改旗就在她身后,贴着教室外墙。走廊的风从西楼梯口灌过来,旗角掀起一点,又落回墙上。杜明海还站在旁边,我没再解释。
王美丽朝教室里抬了抬下巴:“进去。把你填的那几个数字再想清楚,别下午问你什么都说不清楚。”
我从她身边经过。档案袋口正朝着我,转学登记、成绩单和几张学籍材料从里面露出来。最下面压着一张薄些的纸,页眉只露出“情况说明”四个字。王美丽抬手,把那一页压回材料下面。
到门口时,那个女生正好抬起眼,我们对视了一下。她没有笑,也没有躲,只看了我一眼。我先移开目光,低头跨进教室。
靠门第一排的李伟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。他是班里的学风记录员,迟到和纪律都归他记。蓝色登记本摊在桌角,水笔已经拔开了笔帽。
“四分钟。”他说。
我脚步没停:“四分钟你也记?”
“铃声结束以后都算。”
“王美丽都没说记。”
“她说的是材料,我记的是迟到。”
李伟低下头,在今天的日期后面补了一行。我甩了甩肩上的书包,懒得再跟他争,径直走向靠窗的座位。
子建坐在我右边,物理书摊在桌上,一页都没翻。他伸着脖子往门口看,连我把书包塞进桌肚都没回头。
“外面什么情况?”我问。
他这才转过来,眼睛亮得像体育组刚贴了比赛名单:“新来的女生,挺好看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杜明海都带到咱们班门口了,八成是新转来的。”他压低声音,又忍不住朝门外看,“你猜坐哪儿?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子建指了指自己前面那张空桌:“班里就剩这儿还有位置。”
蒋浩坐在他后面,英语书竖在桌上,只露出半张脸:“人还没进来,他连座位都替人家安排好了。”
“合理推断。”
“你先推断一下自己下午能不能留下。”蒋浩翻过一页书,“王美丽刚才讲评议,你一句没听?”
子建脸上的兴奋淡了一点:“听了。”
“听了还盯着门口。”
“两件事又不冲突。”
我顺着蒋浩的话抬起头。黑板最右边,七个名字还竖在那里。上面一行粉笔字写得更大:
国家助学金班级评议候选人。
刘成排在第一个,后面是韩宇和我。赵静第四,陈子建第五,吴鹏第六,蒋浩在最后。
李灵汐站在讲台旁,手里捏着半截粉笔。这七个名字已经在黑板上挂了一周。每次擦黑板都要绕着那一块擦,偶尔擦掉了,就由她照着名单重新抄回去。七个名字的边缘还浮着一层粉笔灰。
“刚才到底怎么说的?”我问。
子建往黑板上看了一眼:“下午班会,每个人站起来讲家里的情况,全班投票。”
“还得自己讲?”
“王美丽说,材料是材料,人也得对得上。”
蒋浩把英语书放低一点:“三分钟。先说最穷的地方,超时的留着明年再讲。”
申请材料上周已经交了。
我妈从厂里开了一张收入证明,红章没盖正,右边缺了一小块。她把纸拿回家以后,对着窗户看了半天,问我会不会因为少了这一角,学校就不认了。
我说不会。第二天经过年级办公室,我还是进去问了一遍。
户口簿复印件、社区证明、父母收入、家庭人口和主要支出,全装进一只牛皮纸袋。袋口封上以前,我以为材料交出去,这件事就从我手里移走了。现在它们变成七个名字,挂在全班每天都要抬头看的黑板上,还要由我们自己站起来,再说一遍。
我从物理书里抽出一张折过的素描纸。纸上是一张没画完的半身像,四班一个不熟的女生托人送来的照片,定金十块,画完再给十五块。昨晚画到下巴,线条有些硬。我本来想趁早读改几笔,铅笔刚碰到纸,门口便传来王美丽的声音。
她和杜明海交接完材料,带着那个女生走进教室。
“安静一下。”
说话声慢慢停下。讲台上已经摞着七只牛皮纸材料袋。王美丽把那个女生的档案袋放在旁边,合上袋口。
“这是新转来的同学,云朵。从今天起转入我们三班。”她侧过身,“简单介绍一下自己。”
云朵站在讲台旁,没有低头,也没有笑。
“我叫云朵。”
她说完便不再开口。
王美丽等了两秒,抬手指了指靠窗第四排:“先坐那里。课程、作息还有不清楚的,问班长。下午班级评议你也参加,听完他们的情况,再按自己的判断投。”
云朵拎起帆布袋,沿我们这组的过道走过来。子建立刻看了我一眼,低下头,把前面空桌上的两本练习册抱回自己桌上。
她在韩宇旁边坐下,那张桌子正好在子建前面。
李灵汐拿着一张临时课程表走过来,放到她桌上:“课程和作息有不清楚的就问我。我是班长,我叫李灵汐。”
云朵点了下头:“好。”
子建把刚抱回来的练习册摞得整整齐齐。云朵刚坐稳,他便从后面叫她:“云朵。”
云朵回过头。
“下午投票,记得投我一票啊?”
“你是哪一个?”
子建朝黑板抬了抬下巴:“陈子建。先记一下。”
蒋浩从后面探出半张脸:“还有我,蒋浩。”
韩宇抬起头:“我也在名单上,韩宇。下午听完,觉得合适再投。”
子建笑了:“宿舍长,你拉票还挺讲究。”
“本来就该听完再投。”
云朵看了看他们,又看向我:“你们都是一个宿舍的?”
“男生三〇五,高二三班F4。”子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。
“那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王杰。”
她抬头在黑板上找到我的名字,又看了看我们几个:“名单上一半都是你们宿舍的,困难还都撞一块儿了。”
子建说:“这就叫缘分。”
云朵嘴角动了一下:“这种缘分,好像不算什么好事。”
蒋浩说:“已经住一起了,退不了。”
云朵又看向黑板:“这种事情,还要当着全班人的面说?”
“不然怎么评?”子建说,“一直都这么来的。”
“剩下两个呢?”
“没推荐上。”
“可我连你们家里什么情况都不知道。”
“下午听完就知道了。”
云朵把临时课程表夹进语文书里,没有答应投谁。
王美丽从材料袋下面抽出一张印着红色校名的评议流程单,压进讲台玻璃板下面:“下午七个人依次说明情况,全班不记名投票。班里的情况不准往外传,也不许拿别人家的事开玩笑。”
蒋浩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了“最穷的地方”五个字,又拿笔涂掉。子建伸手把他的纸拖过去看了一眼,被他一把抢了回去。
王美丽朝靠门第一排伸出手:“李伟,这周的记录给我。”
李伟起身,把蓝色登记本合好,递到她手中。登记本轻轻碰到旁边的材料袋,响了一声。
早读结束,王美丽把七只材料袋、蓝色登记本和云朵的档案袋一起抱出了教室。黑板右侧的七个名字没有动。
我把物理书往桌肚里推了推,夹在里面的素描纸被书页带出来一点。右下角已经压出一道折痕。我用指甲沿反方向刮了两下,纸还是翘着。
申请表的“家庭主要支出”一栏里写着美术学习费用。
那几个字原本是我妈填的。她写完以后看了很久,又拿笔涂掉,抬头问我:“别人家困难是交不起饭钱,我们还拿钱给你买纸买笔,写上去是不是不合适?”
我说老师让如实填。
她最后把那几个字重新写在旁边,字挤得很小。纸被笔尖来回磨过,边缘起了一层细毛。
画画确实花钱,铅笔、纸、颜料,哪一样都不能只买一次;可我也靠它挣钱。头像、贺卡、黑板报的花边,谁来找我,我就画什么。那十块钱定金压在铅笔盒底下,不算多,却也不是凭空来的。
想到下午要站起来,我不知道该先说哪一边。
午饭铃一响,子建第一个站起来:“云朵,食堂认路吗?”
云朵把课本合上:“下楼以后呢?”
李灵汐拿着临时饭票走过来:“你先跟我下去。饭卡还没办好,今天先用这个。”
“跟着我们也行。”子建说,“三班在别的地方不一定有优势,去食堂的路线肯定熟。”
我们从西楼梯往下走。子建跟在云朵旁边,先说东楼梯人多,又说二楼小炒贵。蒋浩在后面提醒他:“人家刚来,你先教会她怎么花钱。”
“先知道贵,才能避开。”
到一楼大厅时,云朵经过入口内侧的荣誉栏,脚步慢了一点。
玻璃后面贴着上个月的月考排名、竞赛获奖和优秀学生干部。最上面那张照片下面写着:
楼兰,高二八班。
子建顺着云朵的目光凑过去:“凤城一中风云人物榜,免费讲解。楼兰,年级第一,旁边数学竞赛那一栏还是她。”
再往下是安然、南茜,班级一栏也都写着高二八班。
云朵从上往下看了一遍:“八班这么厉害?”
“不行,三班更厉害。”子建往大厅另一侧抬了抬下巴,“我们在那边具有绝对统治地位。”
大厅墙边贴着本周班级量化排名。高二三班压在最下面,和倒数第二隔了一大截。
“倒数第一?”
“连续三周。”蒋浩说。
云朵看着“高二三班”那一行:“难怪门口还挂着旗。”
韩宇已经往外走了几步:“走了,再不去食堂,窗口要排满了。”
子建追上云朵,侧着身问:“云朵妹妹,你吃烤肠不?我们凤城一中的烤肠和外面的可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贵得不一样。外面两块,学校三块五。”
“你请?”
“我请。”子建答得很快,脚下已经朝小卖部偏过去。他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和一张折过的纸币,在掌心拨了一遍,又很快攥住,“刚来第一天,尝一个。”
蒋浩从旁边经过:“你这介绍还挺诚实。”
“贵是贵了点,一根烤肠还是请得起。”
我落在后面,回头看了一眼。楼兰的照片隔在玻璃后面,五官看不太清,名字却在月考榜上一次,竞赛栏里又有一次。
到了食堂,我们宿舍四个人在靠墙的长桌边坐下。子建吃得比平时快,餐盘里剩下小半碗饭时,问我准备怎么讲。
“照材料说。”
“我也是。我爸没固定活,我妈在早餐店。”他的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下,“三分钟,差不多够了。”
蒋浩把一块肥肉拨到餐盘边:“我准备从祖上三代开始。”
“你讲到你爷爷,王美丽就让你坐下。”
“所以得挑最穷的一代先讲。”
韩宇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数字先弄准。说错了,后面材料对不上更麻烦。”
子建看他一眼:“宿舍长就是宿舍长,连比惨都讲究对账。”
韩宇没理他。
我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,想起我爸的基本工资、我妈这个月没排到几天加班,还有申请表上被涂过一次的美术学习费用。
三分钟当然够说完。问题是说到什么程度。说少了,别人不知道;说多了,又像故意说给他们听。
回教室后,七名申请人都比平时早到了。刘成隔着校服口袋反复摸着一张折起来的单据;赵静趴在草稿纸上列父母的收入,写完一行,又把其中一个数字涂掉;吴鹏拿着材料复印件,和同桌核对家里同住的人口。
云朵坐在前面翻书。七个人里,她只和我们宿舍四个说过话。
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过,王美丽抱着七只材料袋和蓝色登记本走进来,让靠走廊的同学把门关好。
“今天班会只做一件事,国家助学金班级评议。”她看了一眼黑板右侧的七个名字,“咱们班有五个班级推荐名额,推荐以后还要交年级和学校审核。七名申请人依次说明情况,其他同学不要打断。全部说完,再统一填票。”
“今天在班上的都参加,一人一张。最多选五人,可以少选,多选无效。不要看平时关系,也不许拿别人家的事开玩笑。”
“李灵汐,发票。”
白色评议票从前排一张张传下来,上面印着七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空方框。最下面是两行小字:限选五人,不记名,多选无效。
讲台玻璃板下还压着早上那张红色流程单。两种纸隔着几排座位,都印得一样规整。
票传到我手里时,我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名字印在纸上。它比黑板上的小,也比我自己写的工整。方框就在名字后面,四条边一样长。
子建接过下一张,用手指压住纸角。蒋浩没有再说话。前面的云朵把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平放回桌面。
王美丽翻开第一只材料袋,教室里只剩纸张被掀开的声音。
我把手从物理书上挪开。夹在里面的素描纸弹起一点,又被桌沿顶住,那道折痕正好压在画中女生的下颌。
王美丽抬起头。
“王杰,你先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