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:比你更惨
我扶着桌沿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响。
教室里的人都转过头。平时坐在后面,我见得最多的是后脑勺、校服领口和趴在桌上的胳膊,现在那些东西一张张翻过来,变成了脸。
王美丽低头看着材料:“家里几口人?”
“三个,我和我爸妈。”
“父母工作。”
“都在厂里。我爸在轴承厂,我妈在服装厂。”
“收入稳不稳定?”
我原先在食堂里排过几遍顺序。先说我爸,再说我妈,接着说厂里没活,最后说画材。真站起来以后,那几句话全挤在一起,像铅笔盒里几支没削的笔,摸哪一支都找不到尖。
“我爸那个厂效益不好,有活的时候按月发,没活就只有基本工资。我妈按件算,加班多就多一点,这个月没排到几天加班。”
王美丽翻到收入证明。那枚没盖正的红章露在纸角上,右边缺了一小块。我妈拿到证明那天,对着窗户看了很久,问我会不会因为少了这一角,学校就不认了。
“你父亲基本工资多少?”
“八百多。”
“母亲呢?”
“好的时候一千左右,少的时候六七百。”
王美丽拿笔在材料边上记了两下,又翻到后一页:“主要支出这里写着美术学习费用。一个月大概多少?”
“不一定。纸和铅笔用完了才买,颜料贵一点。”
“总有个范围。”
“一两百,有时候多些。”
教室后面响起几下很轻的说话声。没有人把话说完整,只能听见“画画”和“收钱”两个词。几道目光越过我,落到桌上的物理书上。夹在里面的素描纸露出半条白边,昨晚画到一半的下巴正好压在书页外面。
王美丽也看见了。
“你平时给同学画头像,会收钱吧?”
“偶尔。”
“现在这张收了多少?”
“二十五。”
“钱已经给了?”
“先给十块,画完再给十五。”
原先压着声音的议论停了。有人低头看票,有人转回去碰了碰同桌的胳膊。我不用听见,也知道他们在算:一张二十五,一个月画几张,能不能把买纸的钱挣回来。
“上个月一共挣了多少?”王美丽问。
我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四班女生的生日贺卡十五块,高一男生要的篮球明星二十块,还有一张双人头像三十块。
“六十五。”
“这些钱你自己留着?”
“买画材,剩下的充饭卡。”
“家里还需不需要另外给你美术费用?”
“要买画板、颜料这些,会给。”
王美丽点点头,没有在这件事上评价:“零散接画不等于家庭不困难,既然是评议,情况还是要说完整。家里有没有贷款,父母有没有长期看病?”
“没有。”
她把收入证明塞回材料袋:“坐下吧。”
我坐下时,前面的人陆续转了回去。素描纸又从书缝里滑出来一点,那道折痕正好压在画中人的下巴上。我用指尖往里推,铅笔铺开的阴影被书页蹭花了,沾出一小片灰。
刚才站着时,我只觉得难堪。坐下以后再看黑板上另外六个名字,才想起他们也要把家里的数字一项项说出来。
刘成被点起来时,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几次的医院收据。他父亲去年搬货时伤了腰,停工半年,最近能下地,仍然不能久站;母亲在超市理货,上下午倒班,奶奶每个月还要买药。
王美丽问停工证明有没有补进材料,他摇头,把收据在手里翻了一面:“厂里没开,社区证明上写了。”
“后面年级如果要求,还是要补。”
刘成点头,把收据重新折好。纸已经沿着原来的折痕发软,塞回口袋时露出一个角,他按了两次才按进去。
他的情况没有人议论。腰伤、停工、药费,每一样都能直接落进方框里,不需要再解释值不值得。
王美丽打开下一只材料袋:“韩宇。”
韩宇从我前面站起来,右手搭在桌沿上,指节收得很紧。他说话仍旧平稳,数字也报得清楚:“家里五口人。我爸跟工程队做木工,去年做了八个月,今年到现在五个多月。去年年底还有两个月工钱没结。我妈在家种地,照顾我奶奶和妹妹。妹妹上初一,奶奶腿不好,每个月药费一百三左右。”
王美丽问他父亲有活时一个月能挣多少、农闲时有没有其他收入。他几乎没有停顿,连去年请人收粮多花了几百都说得出来。
我低头看着桌角。
我家只有三个人,没有弟弟妹妹,父母也都还能上班。厂里效益不好,总归每个月还有钱拿回来。相比韩宇家那几个月完全空着的工期,画材费像是从另一张表里硬挤进来的东西。
韩宇坐下以后,手才从桌沿松开。掌心留下几道浅红印,他把手塞到桌下,没有让别人看见。
赵静站起来时,手里拿着一张草稿纸。上面列了父母收入、弟弟住校费和家里每月水电,有一个数字涂得很黑,纸面已经被笔尖磨起了毛。
她父亲跟人装门窗,活多时一个月一千多,最近店里没订单,只能在家等;母亲在商场做保洁,一个月七百多。王美丽翻到收入证明,指着上面的一千二问:“你刚才说最近只有七八百,这里为什么写一千二?”
“那是暑假的时候。”赵静低下头,指尖攥住草稿纸,纸边慢慢陷进掌心,“社区让我填最近一次拿到的钱。”
“年级审核看的是整体情况,不是哪一个月最低,也不是哪一个月最高。你父亲有没有记账?”
“有。”
“进入推荐以后补一份,数字要能对上。”
她点头,嘴唇动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坐下时,手里的草稿纸已经揉出几道新的褶。她把纸铺在桌上,用手掌来回压,涂黑的那一块还是鼓着。
我看见她材料袋里夹着弟弟的住宿费收据。
我没有弟弟。我的美术费用再高,也是花在我自己身上。申请表上“主要支出”那一栏里,别人写的是药费、学费、赡养老人,我妈写下“美术学习费用”后,自己先涂掉过一次。
她那时问我:“别人家困难是交不起饭钱,我们还拿钱给你买纸买笔,写上去是不是不合适?”
我说老师让如实填。
现在我也说不准,那几个字到底该不该写。
“陈子建。”
子建往后一仰,又很快坐直。他站起来时碰到云朵椅背旁边的新课本,顺手替她往桌里推了推,接着抬手挠了一下后颈。
“我家情况没王杰那么复杂。”他说,“我也不会画画挣钱。”
教室里有很轻的一点笑。王美丽把笔放在材料上:“说你自己的,不用拿别人开场。”
“我家四个人,我爸、我妈、我弟,还有我。我爸没有固定工作,有时候帮人送货,有时候去工地。我妈在早餐店,早上四点多过去,中午回来,一个月七百五,管一顿早饭。”
他说得比平时慢。提到父亲上个月只送了十几天货时,手又摸了一下后颈,像那一小块皮肤总有东西没擦干净。
王美丽问:“材料里写了体育训练费用,学校训练收费吗?”
“不收。”
“那是什么支出?”
“跑鞋、护具,还有出去比赛的车费。有的比赛报一部分,有的不报。”子建停了一下,“鞋坏了总得换。”
他说到这里便收住了,没有再把话说活。云朵坐在他前面,只侧了侧脸,没有完全回头。
如果体育训练算一项必须支出,那画画也该算。可这两件事都不是药,也不是饭。别人完全可以问,不学体育、不学画画,是不是就能省下来。
这种话教室里没人明说,票还没填,每个人却都在给这些支出找位置。
吴鹏的家庭人口最多。他父母种地,父亲农闲时跟人盖房,爷爷奶奶也住在一起。王美丽问起去年务工收入,他先说六千,停了一下又改成五千多,后来又小声重复了一遍“大概五六千”。
“到底是多少?”王美丽问。
吴鹏低着头,盯着桌边一条掉漆的木纹:“我爸没跟我说准。”
“材料不是越少越好,也不能靠估。回去问清楚,爷爷奶奶的补贴也要算进去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听见了吗?”
“听见了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坐下以后仍然没有抬头,只把父母收入证明从材料复印件里抽出来。指尖沿着最下面那一行字慢慢划了两遍,像想从盖过章的数字里再找出一点没有写进去的东西。
最后一只材料袋属于蒋浩。
他早上在草稿纸上写过“最穷的地方”五个字,后来又涂成了一团。王美丽点到他时,他先合上英语书,食指按在那块黑墨上停了两秒,才撑着桌面站起来。
“家里四个人。我爸、我妈、我奶奶和我。我爸在外地工地,一年回来两三次,工资跟着工程结。有时候三个月,有时候半年。”
“去年实际拿到多少?”
“两万不到,还有一万二没结。”
教室里原本有人因为“三万多”抬起头,听见后半句,又低了下去。
“有没有欠条?”
“没有,只有工地开的工资单。我爸说整个班组都欠着,项目没验收,找谁也拿不到。”
“你母亲呢?”
“服装厂计件。旺季一千二三,淡季六七百。奶奶有高血压和心脏病,一个月药费两百左右。”
王美丽把工资单翻出来,核对了工程名称和日期:“还有没有补充?”
蒋浩低头看了一眼桌面。食指还压着那团被涂黑的字,黑色从纸上蹭到指腹,留下很小的一块墨迹。
食堂里他说,要从祖上三代开始讲,先挑最穷的一代。现在全班都等着,他却只摇了下头:“没有,材料上都有。”
他坐下,把草稿纸折起来,塞进英语书最里面。那点黑墨留在手上,他在校服裤缝上蹭了一下,没有完全蹭掉。
七个人都说完以后,教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王美丽把材料袋重新排成一行:“现在填写评议票。最多选五人,可以少选,多选无效。刚才听到的家庭情况只用于这次评议,不要带出教室,更不许拿同学父母的工作和收入开玩笑。”
李灵汐从前排开始补发选票。白纸传到手里,我把它压在桌面上,七个名字竖着排下来,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一样大的方框。
第一章拿到票时,它们还只是名字。现在刘成后面有一张折软的医院收据,韩宇后面是五个月工期和奶奶每月一百三的药费,赵静的方框旁边压着弟弟的住宿费,吴鹏的名字下面挤着六个人。
蒋浩父亲有一万二没拿到,子建母亲每天凌晨四点去早餐店。
我的名字后面,是二十五块一张的头像。
我先勾了刘成,又勾了韩宇。第三个勾落在陈子建后面,第四个给了蒋浩。
还剩一个。
铅笔尖从赵静的名字移到我这里,又停住。票上没有一格可以写“也需要”,也没有一格可以写“没有别人那么需要”。只有勾和空白。
我想起我妈把美术费用涂掉后,又挤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。那几个字写得很小,笔尖来回磨过的地方已经起毛。
铅笔落下去时,用力重了一点。石墨穿过方框边缘,在纸背顶出一道浅痕。我把票翻过来,指腹正好摸到那道凸起,停了一下,又重新翻回正面。
那个勾比另外四个深。
我没有擦。
李灵汐开始收票。大部分人都把纸从中间折起来,云朵却把票平着递了出去。
李灵汐接过以后走了半步,又停下来:“是不是漏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一个都没选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今天才来,不认识他们。”
李灵汐低头看着七个空方框,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收。靠门坐着的李伟也往这边看了一眼,手指点了点票面最下面的小字,压低声音说:“没多选,应该不算废票。”
他只是提醒了一句,便低头继续核对人数。李灵汐转头看向讲台。
王美丽伸出手:“拿过来。”
她把那张票接过去,从上到下看了一遍:“刚才七个人的情况,你没有听见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既然听见了,就按照实际情况判断。”
云朵说:“听一遍,怎么知道谁家更缺?”
王美丽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云朵,手指在票边上压了一下,最后把白票单独放到讲台角落:“先统计。”
四十八张票,一张不少。李灵汐唱票,李伟在黑板上画正字,第一排另一名同学负责复核。
前十几张拆开,刘成和蒋浩很快拉开了票数。韩宇跟在后面,子建也一直没有掉出前五。真正挤在一起的是我和赵静,黑板上的正字添一笔、停一笔,始终差不出多少。
念到一半时,我们一样多。
我没有再看自己的票,只盯着黑板。粉笔每落下一次,七户人家的药费、欠薪、住校费和工期便被压成同样长的一道白线。线越多,名字越重。
最后两张票拆开前,我和赵静都是二十八。
李灵汐摊开倒数第二张:“刘成、王杰、陈子建、蒋浩。”
李伟在我的名字后面添了一笔。
最后一张只选了刘成、韩宇和吴鹏。
数字停下来。
刘成三十九票,蒋浩三十七票,韩宇三十五票,陈子建三十二票,我二十九票,赵静二十八票,吴鹏二十五票。
黑板上的七个名字仍按原来的顺序排着,后面的数字却把它们重新分成了两边。我先松了一口气,肩膀落下去以后,才想起票上那个最深的勾。
如果没有那一笔,我和赵静会是一样的票数。
我低下头,指腹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蹭了一下。评议票已经被收走,纸背那道被铅笔顶出来的浅痕却还留在手上似的。
王美丽拿起名单:“这次班级评议推荐的五名同学是刘成、韩宇、王杰、陈子建和蒋浩。”
教室里没人鼓掌。
她继续说明,班级推荐不代表最终通过,材料还要交年级和学校审核,家庭情况需要复核,日常纪律和在校表现也会作为综合参考。
说到这里,她看了一眼讲台边的蓝色登记本。我的名字早上刚被添进去,四分钟。
李灵汐把五只材料袋抽出来,摞在讲台左边。赵静和吴鹏的两只留在右侧,中间空出一小段,恰好能放下那张没有折过的白票。
赵静低头把草稿纸折了一次,又折了一次。纸已经皱得合不拢,她还是往笔袋里塞。拉链被卡住,她重新扯开,把纸团往深处按了按,合上以后,手指仍搭在拉链头上,来回摩挲了两下。原本一直挺直的肩膀慢慢低了一点。
吴鹏没有看黑板。他把父母收入证明的复印件铺在桌上,指尖沿着盖章下面那一行数字反复描过去。那行字没有变,摸几次都还是原来的数。
王美丽说:“没有进入班级推荐,不代表家庭不困难。只是名额有限,只能根据评议结果确定推荐顺序。材料先留在班里,后续如果有其他渠道,会再通知。”
赵静点了下头,没抬脸。吴鹏把复印件重新夹进课本,夹了两次才和纸边对齐。
教室里逐渐有了收书和挪椅子的声音。子建转过来,用指节在我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:“第一关。”
“还没最后定。”
“至少没在这儿掉下去。”
他说完看了一眼赵静,没有继续。蒋浩从后面把英语书放下,手上的墨已经只剩一小块灰痕。
“咱宿舍四个都留了。”他说。
韩宇回过头:“后面还要审核。”
“知道。”蒋浩把手指重新压回书页里,“先别高兴出声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子建也没笑。
我抬头看着黑板。二十九和二十八只差一笔,那一笔不是谁替我多画的,是我自己落下去的。可票已经混在一起,没有人知道,也不需要有人知道。
靠走廊的同学打开教室门,外面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涌进来。王美丽站在讲台后,把五只材料袋重新对齐。她今天从早上开始就在处理转学材料、基金仪式和班级评议,声音已经有些发哑。她抬手按了一下眉心,目光落到讲台角落那张空白票上,停了两秒。
教室里的声音还没有完全散开,她把票拿起来,沿着靠窗这组的过道走下来。
经过我的桌边时,我看见她捏着票角的手比平时更紧,薄纸被指腹压出一道弯。她在云朵旁边停下,把白票平放在桌面上,盖住了那张崭新的临时课程表。
七个名字和七个空方框都朝上。
王美丽没有马上开口。她先看了看云朵,又看了一眼她桌上还没写名字的新课本,像是在把从早上开始积下来的几件事重新排一遍。
过了片刻,她才问:
“你在原来的学校,也是什么都不配合吗?”